打着《误杀》导演新作旗号的《默杀》,有了前作悬疑爽片印象分,上映一周,拿下近5亿票房。
在猫眼专业版上,它的预测票房达13亿,或将成为今年国内电影市场继春节档后首部破10亿影片。
在豆瓣评论区,有网友称,这部电影像是由AI被投喂了一堆类似“猎奇”“霸凌”“家暴”“悬疑”等关键词之后,生成的短视频拼贴而成的作品。
在此,值得注意的一个趋势是——
电影的短视频化。
实际上,某部电影漂亮的票房表现,与被吐槽像“短视频”,这两者非但不是矛盾的,恰恰是十分吻合的。
甚至可以说,正是因为这类电影抓住了短视频火爆的精髓,才获得了像短视频一样的高流量,并转化成清晰的票房数据。
从《默杀》说起,近几年,有一批悬疑片有着非常相似的气质,比如《误杀》(2019)、《扬名立万》(2021)、《满江红》(2023)、《消失的她》(2023)、《拯救嫌疑人》(2023)、《瞒天过海》(2023)。

它们都是悬疑、犯罪类型,背景设置东南亚或非当下社会,都有高能反转的情节。当然,这类电影在国内的鼻祖似乎可以追溯到《唐人街探案》(2015),而它们的走向也越来越像抖音、短剧、剧本杀。
这些新的娱乐形式正在重新定义所谓的“悬疑片”。从中我们也可以总结出一套新的悬疑片“三板斧”——
情绪要足够极致,形式要多重反转,视角要单一有限。
情绪足够极致
足够极致的情绪,能够满足社交需求,并打入下沉市场。只有狗血、煽情、奇观到极致,才有爆点。
要想知道每一部影片的卖点在哪,它在各大平台的宣传就是重要风向标。
电影《默杀》涉及校园霸凌、连环杀人案、继父家暴、性侵等社会性话题,多重buff叠满。
以抖音官方宣传为例,#默杀王传君哭戏痛到崩溃##默杀里的亲情好好哭#,这两条高热度话题,两次登上抖音热搜榜,在抖音娱乐榜,最高分别位列第四名、第五名。
《默杀》官方抖音账号获最高赞的那条短视频,内容是王传君饰演的林在福,得知女儿不是自杀,而是被霸凌意外坠楼时,崩溃痛哭。至今,这条短视频累积点赞数达172万,累计评论数达3.8万。
第二条高赞视频,是张钧甯饰演的李涵看到女儿小彤被霸凌,小彤被霸凌者绑在墙上,头发被厚厚的胶水黏住,浑身动弹不得。而小彤的眼神告诉她,这种霸凌事件发生了很多次,身为妈妈的她看上去窒息又无力。
这种苦情,充满奇观与刻板,但又最容易被迅速传播。
我们再看《消失的她》,也会发现相似的情况。《消失的她》官方抖音账号,映前获赞最高的短视频是,朱一龙饰演的何非,为了寻找失踪的妻子去警局报案,却被扔出街头。这条视频获151.1万点赞,36.2万评论。

受剧情与类型限制,《消失的她》的映前宣传更集中在主创演技与幕后花絮发布,对剧情信息透露相对较少,整体导向是:在东南亚旅游的一对夫妇,妻子离奇失踪,疑似落入犯罪集团手中,丈夫求助无门,令人心疼。
这种模式,像极了“一分钟说电影”的短视频。
据灯塔研究院《2023中国电影市场年度盘点报告》,伴随《消失的她》正式上映,影片热度在多渠道均呈爆发式增长,观众围绕影片细节、情感、话题的解读与讨论持续反哺票房。“远离渣男”进入《消失的她》购票评论热词TOP10。

从同情何非到远离渣男,观众的情绪完全被影片的情节所感染,经历极致的大起大落。
《消失的她》还在官抖设置了李木子的小剧场,所有的片段都可以拆分为单条短视频,这条线的视频播放量甚至远超其他视频,可见其十足的话题性。
同样,《误杀》的主角是为家人不顾一切、铤而走险的父亲,《拯救嫌疑人》聚焦母女情,这些电影,在悬疑、犯罪的外壳背后,是家庭与亲情。
这种极致情绪的唤起,还离不开极尽奇观的犯罪手法与场景。
《默杀》里的胶水封身、意外坠楼、花圃藏尸,《拯救嫌疑人》里将罪犯吊在绞肉机上、身体被钉子戳穿,《消失的她》里的海底杀妻、畸形秀等情节,加上一个个疯批的角色,让悬疑片杂糅了恐怖片的血腥与jump scare的刺激。

据猫眼研究院《2023中国电影市场数据洞察报告》,抖音作为泛众平台其热门电影相关内容代表了最广泛人群的关注点。TOP10影片均呈现出明显的社交属性,落点多集中在社会议题和情绪共鸣。
《2023抖音电影年度报告》里也提到,对片方而言,吸睛的话题是内容种草的抓手,对观众而言,话题是走出影院时最想与朋友聊的内容,点燃共鸣情绪,实现话题破圈。
可见,这类电影之所以像短视频,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在于它们有着适合短视频传播的极致情绪张力,因此又适合用短视频的方式营销。
电影的情绪是极致的,也试图唤起的是观众极致的情绪,这样对观众才会有吸引力,进一步拓宽观影圈层。
形式多重反转
当人们划过一个又一个短视频,大脑也不知不觉沉浸其中,放弃了思考的能力。一部叙事上多重反转的电影,就像有连续情节的短视频,即所谓的短剧,只不过时长仍旧是超过90分钟的电影时长。
《默杀》以初中女生小彤被霸凌开场,接着一连串女初中生失踪被害,而这些被害的女生恰好是霸凌小彤的人,嫌疑人指向小彤的母亲李涵。
当校长女儿的尸体突然出现、小彤失踪,母亲李涵似乎从嫌疑人转向受害者,校长认为行为诡异、偷拍女学生的校工林在福有很大嫌疑,一切线索又指向了林在福。
当偷拍者被发现是警长的儿子吴望时,李涵家暴小彤的行为也被公之于众。李涵根据线索认定是林在福绑架了小彤,她追踪到校慈善会,而此时林在福又绑架了慈善会老师方觉众,真相这才浮出水面——方觉众帮助校长掩盖了自己女儿被霸凌至死的真相。
林在福一口咬定自己把小彤埋在楼顶的花圃,没想到花圃里埋的是小彤继父,小彤继父家暴李涵、性侵小彤,李涵承认自己杀夫,但凶手其实是小彤。
另一条线索正表明是小彤一直给林在福透露霸凌女生的行踪,小彤与林在福的女儿是好朋友,她告诉了林在福真相,林在福帮助小彤离开了这里。
当伤害发生时,其他角色都成了沉默的帮凶。沉默也会杀人,这才是《默杀》想要讲的东西。
以上对影片情节概述的每一句话,都包含了很大的信息量,成为一个甚至多个情节点。警察查案线与凶手犯罪线交叉推进,只不过不像传统侦探片或警匪片的模式,由警察主导的推理变成了由观众沉浸式解谜。
《消失的她》多了一层戏中戏,律师陈麦帮助何非的背后,实则是作为李木子的闺蜜曼曼寻找李木子失踪真相的暗线。当何非杀妻后,试图以妻子失踪立案未果时,曼曼设的局就开始了。
据灯塔研究院《2023中国电影市场年度盘点报告》,以悬疑犯罪片为例,“反转”“尺度”“真实”等卖点都被包装为宣传短句,作为海报上最醒目的信息,从观众评论角度,对犯罪悬疑类型片的评价同样以“人物”和“剧作”两项最高,其中“反转”是最为突出的核心卖点。


由于短视频碎片化的观看习惯,以及随时可以暂停播放的电子观影习惯,能够长时间观影的阈值被大大提高,要想让观众在影院耐心看完一整部90分钟以上的电影,能否持续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变得至关重要。
反转的魅力,就像将90分钟的长片拆分成10个9分钟短片,甚至更多的情节点、更短的时长,以此多次吸引观众的注意力。这就是短视频、短剧的逻辑。
视角单一有限
悬念,来自于观众与角色之间的信息差。
如果观众比角色知道得多,以全知视角看角色的处境,就像希区柯克的桌下炸弹理论,获得的是紧张感、悬疑感;如果观众比角色知道得少,以有限的视角进入剧情,那就是侦探小说的走向,会更有沉浸感、解谜感。
近年来,这类悬疑片不仅常常使用单一有限的视角,还多通过主观视角混淆视听,以罗生门的形式让剧情扑朔迷离。
这与剧本杀的逻辑,也如出一辙。

剧本杀源自流行于欧美的派对游戏“谋杀之谜”,即推理解谜类角色扮演游戏。再往上追溯,则可追溯到本格推理小说,即与注重写实的社会派侦探小说相对,以惊险离奇的情节与耐人寻味的诡计,通过逻辑推理展开情节。
《扬名立万》,就是典型的剧本杀形式的电影。
电影以“剧本杀”+“密室逃脱”的形式,讲述了上海商人陆子野聚集五位电影人,甚至找来真凶与擒拿真凶的警察,欲将一起惊天凶杀案“三老案”拍成电影,借此扬名立万的故事。在这场离奇的剧本会中,背后的真相在接二连三的“戏中戏”、“案中案”中才渐渐清晰。
片中每个角色就像只看得见自己剧本的玩家,随着信息的逐渐丰富,观众也在解谜的快感与危机四伏的紧张感中体验剧本杀般的乐趣。前段时间,热火的悬疑剧《新生》也有着同样的特点。
电影《默杀》《消失的她》的不同之处在于,它们没有明显的密室限制,但它们通过单一有限的主观视角,同样达到了剧本杀般的本格推理效果。
从剧情上看,《默杀》试图先让观众代入小彤母亲李涵的视角,让我们同情小彤母女的遭遇。随后,通过其他角色的视角,观众得知李涵家暴,而愤愤不平,又因为李涵母女被继父伤害而减弱对李涵的痛恨。
随着剧情的发展,林在福的犯罪动机清晰后,观众的态度也从认为他是变态杀人狂,转变为同情并认同他,他拯救小彤后自杀的行为,也使得他在观众心里成为悲剧英雄。
《消失的她》先通过何非、假李木子、律师陈麦的视角,让观众代入何非,同情何非,误以为何非是被犯罪集团陷害的受害者,并打造他的深情人设。
第一次转折发生在,当何非露出马脚,他的赌徒身份被陈麦戳穿后,陈麦提出了李木子要报复何非的可能性。第二次转折则是,何非被当成精神病以为性命不保时,在陈麦对蛛丝马迹的推理下,他坦白了李木子的真实下落,一切水落石出。
以这两部电影为例,它们通过单一有限的主观视角,让观众代入角色,不仅制造出推理解谜的快感,又通过信息的逐渐释放,在剧情的反转中,给角色制造出极大的反差,让观众获得极致的情感体验。
除此之外,片中的人物一定是标签化的,不然就不是爽片,而是社会现实片了。
例如,何非打着失败者的标签,赌博成瘾,欠下数额高利贷,偶遇富家千金,为了继承巨额遗产,不惜走向杀妻之路。
李涵受第二任丈夫家暴折磨,女儿被继父性侵后狠心杀人,母亲掩埋真相让小彤佯装哑巴,这一切又由另一件校园霸凌事件牵扯而来。

而这种人物标签化、情节多重反转、场面奇观化,导致这注定不是讲求现实逻辑的作品,而是从本格推理演化而来,在短视频时代的影响下,以概念取胜的高概念作品。
这,就是这类悬疑片引爆市场的秘密。从某种程度上看,只要概念赢了,片子也赢了。
作为稳定的产品,它们随着短视频时代应运而生,在稳定的票房产出下,也有着维系电影生态的重要作用。
就电影文化而言,在传统的“电影”面前,它们似乎不太“电影”,但它们又实实在在地提出了警醒,让缅怀电影神圣性的影迷,与抛弃传统电影的新形态拥趸者,共同追问“电影是什么”这一最原初的命题。